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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花椒树
时间 :   2018-03-13 12:55 来源 :   清风网 责任编辑 :   editor
王来青
礼拜天,妻子从菜市场买回一截金黄的老南瓜,说是要煮南瓜粥喝。看到南瓜,我一下子就勾起了儿时的“馋虫”来,马上向妻子提议:“还是做炒南瓜吧。花椒叶炒南瓜,绝对的正宗美味。”妻子笑着提醒我:“你现在可是在省会上班,不是当年在你乡下的外婆家。去哪里找花椒叶呀?” 
妻子的一句话就遥远了我的“口福”。然而,外婆家那棵花椒树,由此却伸枝展叶,葱葱茏茏地再次摇曳在了我的脑海里了。 
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强调“以粮为纲”。我的豫西南老家人多地少,农田里种的自然都是庄稼。乡亲们房前屋后栽的也多是榆、杨、椿、槐一类的用材树,偶或有人家栽几棵桃、李、梅、柿,就会被大伙视为“好吃嘴”(馋嘴),颇有不屑与之为伍的意味了。可是,就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,我的外婆,一个没有儿子的小脚农妇,却在自家院子的西南角,一个本可以长一棵大树的地方,栽下了一棵正宗的花椒树。为什么说它“正宗”呢?因为四川的花椒天下闻名,这棵花椒树苗是外婆托了嫁到村上(实际上是被人贩子拐卖的)的一位四川女子,千里迢迢从娘家带过来的,这可是纯正的“川椒”。那位四川女子同时带回的几棵花椒树苗,分给了几户乡邻,它们不是被猪拱羊啃,就是被脚踩柴压,先后夭折了。只有外婆栽下的这棵花椒树苗,叶子上闪着油黄的亮光,枝条上挺着尖尖的嫰刺,不几个月就长成了一篷像模像样的花椒树了。 
外婆的花椒树之所以能够茁壮成长,一是外婆让外爷给它围了个栅栏,二是外婆在它的根部施足了农家肥,三是即使在大旱的三伏天,也从未短缺水的滋润。那时,我去外婆家,外婆总是让我端个“洋瓷盆”,去水塘里舀水浇她的花椒树。外婆的花椒树养得细心,还不足以确保它的顺利成长。花椒树的枝繁叶茂,更得益于外婆那张“刀子嘴”。有次,我去外婆家,正碰上她扯着嗓子在骂人。骂的真是难听。原来,有人在她下地干活时,不但掐光了花椒树的几个枝条,还弄断了两个树枝。还有一次,不知是谁家的猪闯进栅栏,拱了花椒树根,惹得外婆又是荤素兼备地乱骂了一通。 
也许是外婆的“脏话”起到了震慑作用吧,她的花椒树很少受到伤害,而且是愈长愈繁茂了。我和兄妹们去外婆家小住时,外婆总是变着花样为我们做加了花椒叶的饭菜吃。即使擀面条,她也要掐上几片花椒叶,洗净剁碎拌进面里。那面条也就变成了白底上沾满绿星的彩带,让人见了就食欲大增。待到面条出锅,满厨房飘着花椒叶的清香。一筷头花椒叶面入口,满嘴的清爽中带一点麻麻的滋味,更勾起想吃第二碗的念头。到了秋天,南瓜、冬瓜下来的时候,炒菜时,花椒叶更是有了用武之地。尤其是花椒叶配点儿大蒜炒老南瓜,至今想来,也是色香味俱佳,是我和兄妹们公认的美食。 
花椒叶既然是天然的调味品,平日里,便总有乡亲恭敬地来到外婆家,要掐一些叶片调口味。此时的外婆,好像换了个人似的,总是满口答应。而且无论再忙,也要扭动一双小脚亲自去花椒树下,给人家拣又厚又肥的花椒叶掐。当来人拿了花椒叶离去时,外婆脸上总是流光溢彩,跟我们说话时,嗓音也是特别的甜。有次,我见外婆又在帮人掐花椒叶,就好奇地问她:“您为啥不让别人自己去掐呀?”外婆瞪了我一眼,小声训斥道:“小毛孩儿,胡搅和个啥!”待那位乡亲走后,外婆才略带几分狡黠地向我道出了她的谜底:“老花椒叶上有刺,又肥实又出味儿,掐了也不伤花椒树。可那不懂行的人就爱掐又大又嫩的叶子。回去炒菜没味道不说,还伤了咱的花椒树。我帮他们掐花椒叶,可是两全其美哩。”听外婆这么说,我斗胆又揭了她一个“短处”:“外婆,您是不是有些小气呀,为啥您每次帮人掐花椒叶,都是只掐十几片哩?”外婆听了,笑着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:“就你小子眼尖穷大方。你当花椒叶是杨树叶子呀!好东西不可多用知道不?味道味道,有味儿到了就行了。再说了,这花椒树可是为大伙种的,哪能尽让一家掐光了?”外爷那次也跟我说,若不是我们几个兄妹到外婆家,平日里外婆是很少掐花椒叶自己吃的。 
也许是花椒树得了外婆的细心呵护,也感染了外婆的乐善好施的品行,尽管经了千掐万掐,依然是旧叶去了,新叶冒出,一树的浓绿。大约是栽下它的第三年吧,它已经在枝桠间开花结果了。春夏时节,一簇簇碧绿的花椒籽隐在绿叶中,还不大引人注意,到了农历八九月间,满树的花椒籽都开始变红,以至红得浓绿的花椒叶再也藏不住它们。外婆的院子里,此时也因了这棵红绿相间的花椒树,平添了几分农家的红火。尽管花椒籽的味道又麻又刺鼻,大多数鸟儿享不了那份“口福”,可是,有一种俗称“铜嘴八哥”的黑色小鸟,却对怪味的花椒籽喜爱有加。趁人不备,它们就会钻进花椒树中大快朵颐。所以,外婆每到花椒籽红了的日子,总会让我妈妈派没上学的她的某个外孙,去当她的“花椒卫士”。我自然有过当“花椒卫士”的光荣经历。我曾经问过外婆保护花椒籽的目的,外婆告诉我,花椒籽可是“正儿八经”的调味品,尤其是外婆家的“川椒”,那可是城里人吃的“五香粉”里的主要原料。外婆还告诉我,花椒籽还是很好的一味中药,能“顺气”,生气后胸口发闷,喝上几十颗花椒籽,准能心宽气畅。外婆听人说,花椒籽还能繁育花椒苗,可她不得要领,花椒籽当时没有发挥传宗接代的作用。 
吃着外婆擀的花椒叶面条和花椒叶炒南瓜,到了重阳节这天,外婆念叨着“九月九,剪花椒”的民谚,搬一个凳子,挎一个筐子,手中握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,就开始兴高采烈地收获她的花椒籽了。她一会儿仰头,一会儿弯腰,一会儿侧身,一会儿半蹲,爬高上低,变换着多种姿势,收剪着她的花椒籽。尽管花椒树的枝桠和尖刺扯乱了她的头发,扎破了她的手和胳膊,她仍一丝不苟地一簇一簇剪着花椒籽,不忍心伤及一个枝条,剪掉一片叶子。 

好不容易剪完了花椒籽,外婆并没有独享劳动成果。那几天,是外婆最忙碌的时候。总见她走东家,去西家,主动地把她的花椒籽送人。三赠两送,很快就分发出去了。那几天,也是外婆最高兴的日子。 

花椒树叶掐了又长,长了又掐;花椒籽剪了又红,红了又剪。伴着岁月的脚步,花椒树和外婆都沐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明媚阳光。随着联产承包责任制的落实,农村的境况愈来愈向着令外婆舒心的方向发展。乡亲们的小锅里,油香盐咸,肉肥菜鲜,即使寻常日子,也不再是只顾温饱,而是讲究起即吃饱又吃好了。虽说小街上的商店里有味精、五香粉、十三香之类的调味品出售,外婆家的花椒叶、花椒籽依然拥有众多的老主顾,而且大有供不应求之势了。听外爷笑着讲,看着被掐得新叶来不及长大的花椒树,外婆在送走掐花椒叶的乡亲后,总是愁眉不展,常常叹息她的花椒树是个“可怜人”。虽说心疼她的花椒树,但逢到有人来掐花椒叶,外婆仍是笑脸相迎,从没让乡邻空手而归。得知了外婆的心思,我就建议她,请村上的那个四川女子再回去捎些花椒苗。不料那女子早就回了老家。我又向外婆提议:“县城的大集上有卖花椒苗的,您去买几棵花椒苗,发展个花椒园不就行了。”外婆却说:“那都是当地花椒,哪比得了‘川椒’啊!”为了补偿花椒树的超额付出,外婆就弄来牛羊粪、鸡屎等上等农家肥,“慰劳”劳苦功高的花椒树。 

外婆的这棵花椒树可真是一棵有灵性的树。就在外婆八十大寿的1989年初夏,花椒树底下竟相继冒出十多棵花椒苗来。喜得外婆逢人就夸她的花椒树“通人性”。为表庆贺,外婆还给当了妈妈的花椒树挂了一条红绸子呢。事后得知,花椒树之所以当了妈妈,是因为花椒籽在肥沃的农家肥里沤去了表层的油质,加上适宜的水土气候所致。外婆嘴上虽认此一说,但心里还是把她的花椒树当做了一位知己。她腿脚不方便的晚年,在花椒树旁特意平整出一块地方,风和日丽的天气里,就安详地坐在圈椅里,看乡亲们时不时地来掐花椒叶,听他们夸奖她的花椒树。而她一个人的时候,就轻轻地和她的花椒树聊天,将她一生的苦辣酸甜都抖擞出来,与她的花椒树一同分享。我的小女儿有次去拜见外婆,不谙世事的小家伙见外婆在对着花椒树说话,就好奇地问道;“老外婆,您跟花椒树说话,她能听懂吗?”外婆笑着抚摸着小家伙的头说:“她能听懂。你没见她一听我说话就摇枝动叶的,听得可专心啦!” 

外婆繁育的花椒苗,相继长成了可移栽的小树,大都送人了。但她特意留下了一棵。说是将来有大用场。直到她老人家八十六岁去世,外爷两眼含泪地挖出那棵花椒树苗,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外婆的坟头前,我们才知道,外婆是到了“天堂”也忘不了她的花椒树啊! 
说来也怪,外婆去世没多久,那棵陪她说话的花椒树就日渐枯萎,和我外爷几乎一前一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令人欣慰的是,这棵花椒树的子孙已在外婆家的四邻八村繁衍开来,乡亲们的农家菜里,常年散发着川椒的奇香。 

今年清明节,我约在外工作的几个兄妹,一同回老家祭奠外婆外爷,见他们坟前当年的花椒树苗,已油绿成一垛荫了大半个坟头的成年花椒树,睹物思人之余,也感到颇为欣慰。又见花椒树根部一层的粪土,还浇了水。正不知是谁做的好事,几位正在田里干活的乡亲,见是我们回来给外婆外爷上坟,就热情地过来打招呼。谈话中,才知道外婆坟前的这棵花椒树,这些年来一直由乡亲们自发照料着。有位老乡说;“你外婆在世的时候,村里人谁没吃过她的花椒叶。现在帮她照看一下花椒树,还不是理所应当啊?”

听着老乡们的肺腑之言,我和兄妹们备感欣喜。离别时,恰好有一阵风吹来,外婆坟前的花椒树随之摇曳起来。一位乡亲说:“你们看,外婆外爷托花椒树跟你们打招呼哩。九月九,剪花椒。到时你们兄妹几个可要抽空回来呀!” 

“九月九,剪花椒”,忆及此,我就想起外婆来,眼里随之汪满了泪水。 

正所谓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 ”,礼拜天的夜里,我真的就做了一个梦。梦见外婆在楼下喊我,说是给我送了一棵花椒树苗,让我跟物业公司说说,就栽在我们小区的花坛里。醒来时,虽明知是一梦,但我上下班路过小区那个长着美人蕉、紫花苜蓿的花坛,都会不由自主地想,那地方,要是真的栽上一棵外婆繁衍的花椒树该有多好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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